苍山洱海

仰望苍穹

童年的我,因先天不足,外加后天失养,羸弱不堪,以至于父母对我能否长大不抱希望,对于这样一个在世上能留一天算一天的孩子,他们姑息迁就之余,倾注了多于其他子女的爱怜,然而我童年的天空,并没有因为父母格外的的疼爱增加了亮丽的色彩,这并非我缺乏一颗感恩的心,而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哀愁,像云雾一样笼罩着幼小的心灵,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困惑。

小时候,常常询问母亲一个问题:我从哪里来?我来做什么?因为得到的答案总是不能让人满意,后来便不再奢望从人世间任何人口中获得正确答案,也就不再提问,而是把迷惑与渴望深深埋藏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但从此却有了仰望苍穹的习惯,其实也明白,天空不会给我答案,然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投向虚空,似乎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看不见的高处落下,缠绕在心头。大人们看见我痴痴地仰视天空,无不惊诧:从未见过一个这般幼小的孩子,却能如此安静的独处!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,童稚的笑声依然随处可闻,跳皮筋、打沙包、抓石子…,人们应当感激这些游戏的创始者,是他们的发明让那个悲惨时代的儿童们能够享受到无忧无虑的童年。但是对我而言,短暂的欢乐之后,陪伴心灵的,依旧是可以忘记,却不能消除的怅然与落寞。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在父母温暖的怀中,却总是感觉自己像个孤儿?因为这种感觉,心中多了一份对父母的愧疚,我明白他们付出的爱,是我终其一生也难以回报的,但却始终无法移开仰望苍穹的目光,冥冥中似有一个更加亲切慈爱的声音,召唤着懵懂的心,告诉我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,我,是本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生命!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多愁的心与多病的身,概括了我的童年生活。或许是不甘心坠落在尘埃里,或许是强烈的思念,使我不欲求生,因而盼望一种力量让生命的本真早日回归,主观的意愿果然引来了这种力量,至今的记忆中,依然可以听到,寂静的深夜里,母亲抱着我,朝向医院奔跑的脚步声,在母亲怀中颠簸的小小躯体,像一片随时都有可能凋落的叶子,昏迷中恍惚醒来,耳畔呼唤着乳名的声音由远至近,渐渐清晰…,就这样,一次又一次,在两个世界里穿梭往来,朝着心中无比神圣的家园冲刺,却没有一次成功,每每都像一个偷渡客被遣送回来。

每一次的失败之后,都会仰望苍穹,遥寄思念,询问苍天,为何拒绝流浪的孩子返回家园?此行有何使命?此生意义何在?然而,大穹无语,天机始终不肯泄露半点。

对于父母来说,我的长大成年,考学分配工作以至为人妻母,是一系列的奇迹。没有人知道,童年多病,其实是我主动招引病魔,唤来死神,但最后却总有另一强大的生命将其喝退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求死不能,唯有痛苦的活着。因厌世而厌食、而厌学的我,心如枯水,形似弱柳,在尘世的风里,摇曳着淡淡的微笑,没有人能够透视蕴藏在笑容里的绝望。每一个虚掷的日子,因着遥遥无期的等待而显得无比漫长。人生若无意义,长命百岁不过是白活一世,活一天与活百年,并无本质区别。

听母亲讲,我原本有个健康活泼的姐姐,天使般的聪明漂亮,人见人怜,意想不到的是,三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,使她成为父母心中永难愈合的创伤。多次听见母亲以平静的声音,讲述不堪回首的往事:某年某月某日,一位师范毕业后自愿到贫困山区工作的年轻女教师,抱着她突然患病的女儿,住进县城唯一的一所医院。当晚,发现孩子病情加重,呼吸急促,烦躁不安,心急如焚的母亲立即去找医生护士,但是这所医院,晚上值班的,只有一名医生,一名护士,而且医生通常都住在自己宿舍里,有事的时候,护士会去叫他。母亲找到护士,这位白衣天使来到病房,看了孩子一眼,说再观察一下,然后飘然离去。孩子抓着母亲的手,告诉妈妈自己很难受,抱着女儿,母亲再次找到这位护士,哀求她赶快请医生来,可她依然无动于衷,说孩子并无大碍,这时孩子突然说:“妈妈,想吐!”于是母亲抱女儿微微俯下,是怕呕吐时被呛着,依着母亲的想法,吐过之后,女儿会感觉好受些,谁料低头看去,触目惊心的,是地上一小滩殷红的鲜血!叫女儿的名字,无应答,于是母亲微颤着手,触向孩子的鼻孔,已然感觉不到呼吸的气息!母亲的心在那一刻,骤然冰凉了,惊呆的护士这时才想起来,奔跑着去找医生……。后来知道,当晚的值班护士,本是当晚值班医生的前妻,医生与她离婚后,与本院的另一位同行结婚,就住在医院的宿舍里!她不愿面对创伤,是情有可原的,但母亲的哭泣,撕裂了那个漆黑的夜晚,一刻的创伤,要以一生来面对,情何以堪?
          

母亲讲述的声音极其平静,给我的感觉好似在讲书本里的故事,而我每次静静倾听的同时,都在心里暗暗的想:在母亲怀中呕血而亡的,为何不是我?那一朵未曾开放就已枯萎的花蕾,为何不是我?与我有缘同降世间却无缘共度余生的姐姐,我见过她,在此后几十年的岁月里,无数次想象她的容颜,最终脑海里,却只有空白,一无所获!只是听母亲多次描绘,她的小脸白里透着粉嫩的红,全然不似我毫无血色的苍白;她活泼可爱,充满童趣,常常逗得父母开怀大笑,全然不似我羞怯忧郁,只会痴望天空。母亲的话让我明白,这个陌生的姐姐,她比我聪明,比我漂亮,比我更有资格陪伴在深爱她的父母身边。但是她却代替妹妹实现了愿望,寂然地被埋在小山坡上,她离开时,我仅有一岁,记忆中找不到她可人的笑容,但我相信,她一定记得自己唯一的妹妹。曾经恳求母亲带我去她坟前,母亲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。她的离去,使父母把原本属于她的爱,完全倾注在另一个并不讨人喜欢的女儿身上。在我看来,上天一定是弄错了,不该死的人死去了,不该活的人却偏偏活着!她替代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,我只能替代她活在她不甘离去的世上。人生就是这样,越是向往,越难以实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

求生是人的本能,一个被父母千般娇宠的孩子,却无缘无故有一颗向死之心,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,这一点,我深深明白。因而被强留在世上的苦,只能独自饮吞,不能向任何人倾述。然而心灵的苦,远远超过身体的痛,灵魂无所归依,思念无处倾述,郁闷无法释放。只能在欲说难说的无形煎熬中,沉默,再沉默!

唯一所幸的是,这世上有了文字,可以倾听难言的隐痛。我惊奇自己对于文字有着来自先天的感应,很多时候,我们静静相拥,那种感觉微妙而不可言传。学生时代,我的作文屡屡受到师生们的妒忌,虽然那些呻吟,以今天的眼光看来,何其幼稚、苍白与病弱!当一个人做人,不能以做人为荣,却总是用凡尘中的眼睛仰望深邃无际的虚空,在人看来,这已不仅仅是好高骛远,而是无可救药的病态,她人生的底色注定了是空灵飘渺的天空的灰蓝色。当一个人作文,不能载道,只能断魂,她的魂灵注定了不会在文字里找到归宿,而是无休止的流浪。那些墨迹,徒然吟唱着生命于尘世里颠沛流离的灵魂悲歌,释放着萧瑟与凄凉,却看不出,字里行间有任何积极向上的意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
如此,一路走来的我,不能释然开怀,唯有于大恸中微笑,是的,我为何不能学会欺骗自己,把仰望苍穹的目光投向现实?我为何不能学会背对自己,游戏人生?难道我不是幸运的吗?一个天资愚钝,懒散厌学的人,从来没有人逼她做作业,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。考试前旁人熬夜复习,她则熬夜看金庸小说,大人们看其早早戴上眼镜,误以为是学习用功所致,她也懒得澄清这天大的误会。然而在那个考学如摸奖的年代里,这人却糊里糊涂地站在百分之五的中奖队伍里,接受来自各色人等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,并因此有了一份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的工作,凭着一纸文凭,半技之长,此生尽可布衣素食,无须他人养活。在旁人眼里,她是顺风顺水的,父亲年轻时脾气暴躁,哥哥们经常挨打挨骂,唯独视她如掌上明珠,记忆中,不要说打骂,连被训斥的痕迹都没有过,母亲更是对爱女千依百顺。及至工作后,原本是打算孤独一世,绝不拖累他人,人应有自知之明,此心既已不在尘世,何必再沾惹尘缘,害人害己!谁料遇一痴心男子,非卿不娶,苦苦相候十年,纵然此心已如铁石,奈何不忍彼人蹉跎一世,罢了,长叹一声,唯有舍身成全,嫁作他人妇。至此,我的人生轨迹与凡尘俗子有何不同?半世仰望苍穹,望来的,不过如此!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半生以来,身疲惫,不由自己,层层被缚;心孤苦,四海飘零,无所归依!只是我的心未曾麻木,亦不愿忘却。曾经试着做一个赌徒,洗牌声占据了耳膜,却占据不了心灵。曾经试着用酒麻醉自己,到头来,却发现,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”原来是酒醉后的胡话,步履踉跄,醉眼朦胧,看到的,依然是自己远古时奔月而去的曼妙舞姿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在红尘的浮光掠影里,我竟然始终没有办法放逐灵魂,没有办法让心堕落,没有办法让自己一睡之后,不再醒来…人间的任何幸福美满,都遮挡不住仰望苍穹的目光。真实的苦痛饱含悲伤与思念,透过心灵的视窗,一次次射向大穹深处,虽然早已不再奢望来自天边的回应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就在心已灰,意将冷时,突然间,在一个看似偶然的时间与地点,却幸遇了传道解惑之师,邂逅生命中最始与最末的向往,相逢守望千万年的等待,万古流离的心在佛光的照耀中,登上了一艘巨大的航船,载着数以亿计的与我同样的仰望苍穹者,驶向天边的彼岸。

至此,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。也终于领悟了那位无上伟大的神灵屡次留我于世间的慈悲心意。原来这一切都来自生命本真最初的当佛理展现于心中,法光散尽眼前迷雾,乾坤朗朗,清净澄明。

仰望苍穹,天空的底色,不再是虚无的灰蓝,而是万道霞光,辉煌灿烂,锦绣了河山…

仰望苍穹,我明白,此生,不会虚度;我欣喜,此行,将满载而归!

仰望苍穹,归期,不再遥远;梦里的亲人,相逢在即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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